善良的愛情
金波
(北京)
大學畢業時，我和女友朱婭為謀求一個好飯碗而苦苦尋覓。我們打算掙錢讓生病的母親住上一個好醫院。恰在這個節骨眼上，我接到了母親的長途電話，她告訴我自己快不行了，讓我趕緊回去，而且她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佈。這些不幸和煩惱的事情攪得我心急如焚，黯然神傷。
朱婭善解人意地安慰我：“金磊，回去伺候母親吧，母親為你操勞了一生，應該得到你的回報。我陪你回去。”
“不！你不能一起去。”我脫口而出。
“為什麼？”在朱婭驚訝不解的目光下，我心情沉重地為她講述了一個叫千千的女孩的故事……
千千是母親一個女同事的女兒。母親和女同事同在市機械廠車間勞動。在一次事故中，女同事為了救母親，不幸被一塊厚厚的鐵板砸傷。臨死前，奄奄一息的女同事拉著母親手，斷斷續續地說：“替我、照顧、千千……”說完，就永遠地離開了人世。
為了報答女同事的救命之恩，母親當即認了千千做自己的幹女兒。那一年，千千才10歲。
幾年後，千千的父親再婚，落戶女方。千千不能一同前往，母親便把千千接到家裏，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撫養。
千千落戶我家時，我正在市重點高中做住校生。後來又很順利地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學。而千千唯讀完高中便回家參加了工作。千千像親生女兒一樣照顧我身體瘦弱的母親，母親更像親媽媽一樣疼著千千，她們相依為命。我打心眼裏感謝千千，也把她當自己的親妹妹。可母親在電話裏竟讓我回去跟千千訂婚。
母親說：千千是多好的姑娘，左鄰右舍誰不誇她？她除文化比你差點，其他各方面都不比你差，媽死後，你也要像媽媽一樣疼她愛她。不然我就沒法向為我而死的千千媽交待。這是媽一生的最後心願。
我理解母親。在我考上大學之後，母親有意讓千千為我織毛衣、繡鞋墊，為我們培養感情。從千千的眼神裏，我也能捕捉到一個少女的心意。可我從來沒有與她好好交談過。在電話裏，我沒有直接拒絕聲音沙啞的母親，而是不置可否地告訴她：等回去再說吧。母親並不知道，此時我早已和女同學朱婭深深地相愛著。
朱婭聽了我的講述，難過得要哭。她嘴巴噘出老高，盯了我問：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朱婭，別急。讓我回去做媽的工作吧。”
朱婭緊緊地依在我的懷裏，久久不願鬆開。“金磊，你是我今生的惟一；我不容許任何女人將你搶走。”
“你放心，朱婭，我永遠是屬於你的。”
朱婭陪著我回到我的城市，她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住下來。我們約定：每天晚上用電話聯繫。
我拎著一大包禮品推開家門，一抬頭，看見母親裹著棉大衣正躺在沙發上，腦袋用毛巾捂著，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，身子卻出奇的腫，看不出一點原來的模樣。我沒想到僅僅半年時間沒見媽媽，她就成這個樣子！“媽！”我傷心地哭了起來，朝母親奔去。母親握著我的一隻手，也哭了，說：“小磊，可把你盼回了。”哭了一陣，母親便朝廚房喊：“千千，快來看你磊哥。”千千便從轟隆而響的洗衣機旁跑過來，很輕柔地喊了聲“磊哥”，把我手上的禮品接了下來。
我擦把眼淚，避開千千的眼神，問母親：“媽，你沒有事吧？”
母親歎口氣，說：“我恐怕挺不了多久。死就死吧，只是我放心不下你和千千。千千，當小磊的面，你告訴乾媽，你願意嫁小磊嗎？”
千千瞥了我一眼，羞赧地一笑，說：“我願意。”
母親又問我：“小磊，告訴媽，你願意娶千千嗎？”
“媽，千千是個好女孩。”我低下頭說。
“我是問你，你願意不願意娶千千？”對我的回答母親有點不滿。
“媽，這件事慢慢再說吧。”我懇求說。
“媽等不及了，媽叫你回來，主要就是為這件事。
我怕病危的母親傷心，只好違心地點了一下頭。
“小磊，你從小到大，媽一直順著你。可今天這事，你一定要聽媽的。雖然有點包辦婚姻，可我覺得千千配你還是綽綽有餘。”母親嚴肅地說。
我沉默不語。接著，母親讓千千從枕頭下麵拿出一隻褪了色的首飾匣。我多次見過這個首飾，裏面裝著一對鴛鴦金戒，我知道這是數十年前奶奶送給父親和母親的訂婚禮物。我表情複雜地看著母親把金戒戴在千千和我手上，我不敢看千千，也不敢看母親，木然地呆立一邊。看來，事到如今，我更沒有機會把真相向母親解釋清楚了。
“祝你們幸福。”母親高興地說，“讓你們生活在一起，終於了卻了我平生的心願。日後見到千千的媽，我也可以向她交待了。”此時，我看見千千正默默地流著眼淚。
母親不斷地誇千千，說她希望在臨死之前親自為我們舉行婚禮。我趕緊把話題岔開，並剝了一瓣蜜桔送到母親嘴裏。母親吃了一口，說：“我想一個人靜一靜。你們都快成小倆口了，小磊輕易不回家，千千，陪磊哥去商場買點東西吧，兩人好好聊一聊，增加感情。”千千溫順地嗯了一聲，走過來挽起了我的手臂。我低下頭，木然地和千千並肩往外走去。
在路上，我偷瞥了一眼千千，見她的臉上始終洋溢著笑容，不由得又輕歎了一聲。這個單純的女孩呀，也許正做著新娘的美夢，可她根本不知道，她未來的丈夫已註定不會是我！我好幾次抬起頭想把真相挑明，又怕傷害了她的心，更怕她受不了打擊跑到母親那裏去哭訴。母親一旦瞭解真相，受到的打擊會更大。算了，為了病危的母親，我還是和她們“假戲真唱”吧。
天黑了下來，這也是我擔心的時刻。常聽說有的女孩為達到目的主動與男孩發生性關係，造成既成事實。千千會不會這樣輕率呢？但為了照顧母親的病，千千一直和母親住在一起，現在仍要求和母親睡在一個房間裏。這使我放下心來，我關好房門，趕緊掏出手機與朱婭聯繫……
我和千千共同照看著母親的衣食起居，送母親到醫院去檢查化療。千千總是在人前挽起我的手臂走出走進。我發現每次看見我們“幸福”的樣子，母親也幸福地笑了，臉上閃動著滿意的亮色……
一天，朱婭突然打來電話，讓我速到她那裏去一趟，她要和我見一面。我告訴母親，有個同學在外面等著我。母親點點頭，說：“去吧，把千千也帶上，向你的同學作作介紹。”我正要找理由回絕，千千已經把我的手挽了起來。我只好默不作聲。
來到朱婭的住處，遠遠地看見她正在門前等候。我便對千千說：“千千，我的女同學找我有事，你站在這裏稍候片刻吧。”千千點點頭，微笑地嗯了一聲。
我走了幾步，朱婭已經跑了過來，她伸出雙手緊緊把我抱住，一副久別重逢的樣子，唏噓地喊道：“金磊，我想死你了。”
我朝身後一撇嘴，緊張地說：“朱婭，理智一點，別這樣。千千正在我的身後看著。”
“我不管！”朱婭犯了倔勁，大聲說道，“她來的正是時候。我就是想讓她知道知道，你的女朋友應該是我！金磊，這段日子真難熬啊。我天天到你家門口觀察，每一次都看見她挽著你的手。你知道我的心是啥滋味嗎？”
“朱婭，我不是在電話裏告訴過你嗎？這是為了演戲給母親和千千看。朱婭，你想想，萬一千千把今天的場面告訴了媽媽，媽媽會怎麼樣？這對她的病十分不利。”我有點生氣了。
“請原諒。”朱婭這才鬆開手，為我整理被風吹亂了頭髮，為我扶正衣領，為我拍打身上的塵土。末了，她還是禁不住捧起我的臉，踮起腳尖吻我的嘴唇。
“朱婭，我的至愛！拿出你的耐心來。我決不會從你的身邊走掉。”
“嗯。”朱婭深情地點了點頭，終於答應讓我離去。“替我好好伺候母親。”
我低下頭，不敢看千千的臉。我以為她會傷心地哭泣；或憤怒地板著面孔。誰知我瞥眼一瞧，她依然微笑著，像沒有看見剛才的一幕似的，重新把我的手臂挽了起來。
“千千……”我第一次愧疚地喊了一聲。
“磊哥，我們快回家吧。千萬別讓乾媽等得太久了。”
我頓時覺得千千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孩。
回到家裏，母親見了我們格外高興。母親對我們說：“你們鄰居二姨剛才來過，她說你們小倆口可真親熱呀，親熱得令人眼饞，走到哪里都手拉著手。她還勸我在活著的時候，趕緊把你們的婚事辦了。”
我最害怕聽到這句話，啞口無言，不知說什麼好。
千千走過來，拉著母親的手說：“乾媽，我還小呐；再說，你的病沒有好，我怎麼有這個心事呢？”
“傻丫頭，我就知道你想著乾媽。”母親笑了，“那你想什麼時候辦？”
“我打算明年國慶日，到時搞得轟轟烈烈，讓您也高興高興。”
“好吧，”母親愛憐地撫摸著千千的手，“啥時結婚，由你說的算。可惜，只怕我熬不到明年啦。”
“乾媽，只要你安心養病，會很快好起來的。”
可是，母親得的是絕症，又到了晚期。所以再好的藥物和醫術也難以挽救她的生命。母親能在我和千千共同的照料下把生命延續到半年之久，連醫生都認為這是奇跡。母親是拉著我和千千的手辭世的。母親淚眼朦朧地注視著我們，雖然忍受著巨大的肉體疼痛，但眼神裏充滿著留戀。
我們懷著巨大的悲痛為母親辦完了喪事，又默默地為母親的骨灰守了一個月的靈。這一個月時間，我和千千各懷心事，沒有好好地說上一句話。
這天中午，朱婭給我打電話，讓我馬上一起到廣州去求職。她急衝衝地說，飛機票已訂好，就在今天晚上起飛。我說，是不是太倉促了點？朱婭毫不猶豫地說：“一點也不倉促！有句話叫夜長夢多，我實在等不及了。我看得出千千是一個城府很深的女子，她已經知道了我們的關係，你母親在世時她不敢胡鬧；你母親一死，她決不會置之不理，肯定會採取行動的。金磊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，還是早點動身。讓那個不知天地厚的小女子一個人守在家裏做她的新娘夢去吧。”
我覺得朱婭的話很有道理，便答應了下來。千千是一隻包袱，遲早也得把她甩掉，儘管這對她是一個打擊。等去了南方，我再打來電話好好安慰安慰她也未嘗不可。於是我乘千千不備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，於傍晚前偷偷離開了家，搭乘一輛的士去了朱婭的住所。朱婭已經把行李收拾完畢，她偎依在我的懷裏，眼淚汪汪地說：“金磊，你知道嗎？為了你，我做了無數噩夢啊。在夢中，你被那個叫千千的女子搶去了。相愛的人就在眼前，卻不能廝守在一起，這個滋味難道你沒嘗夠嗎？不過，你畢竟註定是屬於我的，這不，你又回到我的身邊來了。”
我們在久別重逢的愉悅中度過了出發前的時光。
天黑了，我抬手看了看表，說：“朱婭，該走了。”
朱婭嗯了一聲，就去搬她的行李。正在這時，女房東敲開了房門，遞給我一封信，說：“這是一個女孩送來的，讓我晚些時候交給你們。”
在我發愣的功夫，朱婭一把奪過信，從裏面掏出一頁寫滿文字的信紙，同時一枚金戒也掉了下來。這正是母親送給千千的那枚金戒，我立即預感到有情況要發生。
信果然是千千寫來的。信的大意是——
親愛的金磊哥哥和朱婭嫂子：
留下來吧。該走的不是你們，該走的是我呀！
朱婭嫂子，從磊哥回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