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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部謠曲(二章)

劉虹

(中國作家協會會員)

 

 

那時,你說它是災難,是痛苦

卻從來沒有把它叫做歡暢……

——阿赫瑪托娃《子夜詩抄》

 

 

長調

有一種痛哭並不張揚,只需一個人伏在風吹草低的地方;有一種夢囈鋌而走險,越過雪線,徑直把喉嚨掛在懸崖上!

它義無反顧地高亢、高邈、高調,從不淺吟低唱。一曲未完,你不知是暈是醉——待會兒,你還將絆倒於它柔韌的拖腔。即使弦斷氣若遊絲,仍不絕如縷:和自己拔河,和自己角力,仿佛要活出生命的難度與絕境的高度,於無字處,盡訴世代情殤……

風沙打磨過的聲音,一路上又把風沙擦傷。追隨大漠孤煙長河落日,直到藍天擠入眼底,把白雲,擦破成晚霞……讓所有傷感滿而不溢,把低眉順眼的人間炊煙擦痛——驚醒時,站成腰杆筆直的悲愴。

現在,它聲嘶力竭,把自己拉了個滿弓,卻不想知道有什麼等在射程上;在用抒情把自己趕盡殺絕之前,先用無奈,拖延祖祖輩輩走不出的悽惶。也許來路去路都有窒息等在盡頭,而它別無選擇:或者鬱悶而死,或者嘯竭而亡!

然而,它不屑呻吟,也不屑咆哮。像蛇一樣蜿蜒於生命的臨界點,獲得了訴說的長度;

為獲得訴說的高度,它抓住最後一點泥土,像懸崖邊的樹,因站在險處而成為風光!它其實是青草的綠與枯枝的黃之間,一次永不靠岸的擺渡,讓絕望與不甘交替揮臂,在一滴淚�媢獐捸X—它風口浪尖的跌宕,從不溢出眼眶。

終於,它決定自由落體——那是它惟一可以由自己把握的飛翔。它將從深淵躍起,再把深淵抵達,只為埋葬最後一次對高處的景仰。不肯匍匐又渴望屈就的姿態,是因為,雪蓮的夢曾糾纏鷹的翅膀……它決定,在低處自我放逐以獲得高峰體驗;它相信,只要起跳,就有機會撞響——絕唱!

……憑一刻轟轟烈烈的緬懷,挾幾世雜遝而去的悲涼。它是滾滾紅塵的一次出軌,還是一個凝神?在一意孤行中戛然而止,又在你垂首低回時,餘音嫋嫋。欲淚還休的眸子被它過濾,天籟般蕩漾……此後,遠地高天大喜大悲于一支謠曲——緣著它回溯來處,才是我們苦尋的家鄉。

當普天下以緘口贏得肉身圓寂時,只剩下這只謠曲,為盛世破相!此後,要慶倖走失的童年,又在西部漏網——它古樸純粹,它平鋪直敘,它甚至缺詞少句,卻永不會把疼痛馴化成咳嗽,和癢癢。它因天高皇帝遠,近了率真性情;因塌了俗世欲望,而撐起一段脊樑。它像白楊直指天空,也像紅柳緊抱大地——它說,不留退路時,才有真正的歌唱!

 

半音

——砌了一半的臺階,因缺少過渡,而使太急切的誘惑暗藏風險;又因有所節制,反襯了它意緒豐滿的身段。這令你的腳蠢蠢欲動,親近它時卻又被它捉弄,常常滑倒於青苔……

它問花兒為什麼這樣紅,它問草原之綠,和夜色�堥咱嶊熄l差。它當然不是檢驗色盲,而是考你的平衡能力——就像活著,偏上偏下、偏左偏右,都容易掉進臉色的深淵。它有時微微下蹲,讓你以為凡事可一蹴而就;有時又高昂腦袋,誘你仰慕生情,最終卻是一場單戀。

總之,你拿不准它,你也不能隨意剪裁它的身高和體態。

有時,它刻意與皮鞋保持距離,只結伴繡花拖鞋上追香的蝴蝶;有時,它靜下來,會氤氳為蒲公英約會的幽潭。它樂於在所有透明的光線上滑翔;如果它降落,遞給你夢中雪蓮,是要你和它一起飄飄欲仙……

它使你常常在深夜,為自己形而下的疾行和躬彎的脊背,惱怒;為自以為時代最強音的那些躁動,羞慚!更多的時候,它像一小杯烈酒,給你微醺的奇妙感覺,讓冷冰冰的世界終於在你的眼中,塗上體溫和色彩。

你看,它像梯子可上可下,鬆動了事物的板結;它又因彈性而永遠所指不確,這使它的能指一瞬間遼闊無邊。它反對極端,厭惡劍走偏鋒。它中庸,但不平庸——它的微妙在於:把握時,撲朔迷;欲抽身,又纏綿體貼。

當然,它更喜歡西行——在被風雪灌醉之後,又被駝鈴叩醒。在冬不拉的獨弦上,洶湧歲月多情的顧盼。它還執意要把人類童年的微笑,在老歌兒們滄桑的臉上綻放成波斯菊。你的喜怒哀樂被它大包大攬,又條分縷析。之後,它成為西部女人:因敏感細膩,而豐富;因熱情豁達,而大氣!

今夜,它又一次柔曼地湧來。以拈花手勢,敲擊你體內最纖細的那根弦——讓正步走的思想,欣然失足於沙棗花叢多汁的糾纏。此刻,它似長裙曳地,挽起腳跟上的風,漫不經心地綽約著,與你曖昧不清的世界……

哦,所有愛情都已無法自持——自你跑調的指尖……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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